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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持续945天的离婚拉锯战 | 身边Ourlife_

发布日期:2026-06-19 18:51 来源:信隆行科技

本文首发于“身边Ourlife”微信公众号(微信号:ourlife2024)

本文为真实发生事件,以作者记述方式呈现。

2021年12月,我和老闵第一次走进民政局,一笔一画地填写好离婚登记申请。签字时,我的关节冻得通红,像一只冻僵了的虫。

结婚区领证的新人们填表时手指勾缠,拍摄红底合照的瞬间,两颗头不自觉地倾向对方,溢出的都是新婚的甜蜜。离婚区大多是中年夫妻,各踞长椅的一端,中间空位能塞进整个变质的婚姻。叫号屏闪烁时,他们一脸解脱的表情,拎着材料袋快速走向柜台,生怕落后半步就要继续捆绑余生。

我递交完所有需要提交的文件,看着我的丈夫独自走出民政局大门,大衣后摆卷着寒风消失在街角,他又再次开启了所谓的“出差”模式。

这是我婚后的第八年,我的婚姻已经有了破败之势。从这年8月开始,老闵开始频繁出差,在中秋、元旦等等正常放假节日也见不到人。行李箱轮子渐渐碾碎了“有空就陪你”的承诺,变成无数夜晚手机里无人接听的忙音。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我百分百确信,他“外面有人了”,至于是“稳定长期型”还是“短暂一夜型”,我无从查证。

很多夜里,看着酣睡的儿子,我常会想起他出生之前的时光。老闵将“完美爱人”的人设塑造得极好。这个男人曾用玫瑰铺满我的生日,会在暴雨天横穿半个城市送感冒药,不厌其烦地陪我逛街,婚礼上流着眼泪念誓词,让我和家人都坚信他的赤诚……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我也记不清了。也许是从他认定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能被彻底“锁死”;又或者从那年他在职场上有了升迁、工资翻倍之后,被各类应酬、恭维重塑了“金身”。

“一旦得到,爱就停止生长”的说法,慢慢应验在我身上。

而我自问是个不错的妻子:作为头部房企的品牌负责人,有一份高薪、体面的工作;所有不加班的日子,都在尽全力陪伴、教导孩子;名校毕业后也没丢了专业,偶尔接一些英语翻译的活;喜欢写作,也发表过10万+的爆款文章;即便收到翻译费和稿费,也不会去高消费购买奢侈品;小姑子前几年因为离婚元气大伤,带着孩子在我家疗伤,一住就是3年;来自农村的公婆生活习惯不好,家里总有老家咋咋呼呼的亲戚上门小住……我都能忍则忍,硬生生把自己活成这个社会最容易被夸赞的那种女人,贤惠、持家、保守而矜持,中规中矩,渐失自我。

后来我才明白,在婚姻里,女人往往做个泼妇,日子反而会好过很多。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嬉笑怒骂,会至少让人忌惮上几分,而忍耐的底线一再降低,换来的绝对不是被尊重和珍惜。

近几年的丧偶式育儿、时不时消失的爱人、永远不能查看的手机和被隐瞒起来的真实收入,让我对老闵和这段婚姻彻底绝望。我们开始用“离婚”当作每一场争吵的句号,就像讨论“晚饭要不要加勺盐”一样正常。

可正常不一定意味着正确。

一个月冷静期结束,无论怎么催促,老闵总有借口拒绝和我去民政局完成最后的手续办理。我猜他思虑再三,不愿被打上“大龄离婚男人”的标签,也不肯放弃外面纸醉金迷的生活。我们就这样又僵持着过了几个月。

时好时坏的爱,是最糟糕的。


2022年8月13日夜里,老闵被一场饭局上的酒精腌透,醉死在沙发上,茶几上躺着他新买的手机。我掰开他的手指按向Home键,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1点多——那一刻起,伴随着他重重的鼾声,我们婚姻的丧钟正式敲响。

常用App里有盖不住的蛛丝马迹:2月14日,他用微信给一位费姓女子发过520红包,却已被她拉黑;旅行App的常用联系人,还存着费小姐的身份信息;成都某个五星酒店的营销给他发过几张发票,日期都是在他所谓的“出差”期间;美团的订单、他与最好兄弟的聊天记录被删除得干干净净……都是欲盖弥彰而已。我坐在电脑前,一一录屏,然后根据网上“查老公手机攻略”,把他近一年的消费记录发送至了我的邮箱里。

那一晚的时间仿佛开了倍速,我最终通过各种相辅相成的证据确认了一个事实:老闵从2021年11月起,就和这个费小姐发生了关系,之后借着出差的名头,带着她去各地旅行游玩。只是不知为何,这段关系在2022年4月结束,费小姐彻底拉黑了他。转账记录里还有给其他几个女人的红包,也许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

尽管这场艳事结束在4个月之前,可仍让我厌恶至极,我打算追究到底。在孩子清晨醒来之前,我拍下了老闵钱包里所有银行卡的照片,结束了这场侦查。

孩子吃着早餐,老闵还在昏睡,鼾声依旧。看着沙发上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多年前我选中的男人,此时此刻,好像一头卑劣肮脏的臭猪啊。

我已下定决心:必须离婚,无论是用协商还是诉讼的方式。

我爸妈得知后,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支持我脱离那个原本他们就看不上的家庭。早在我结婚当月,父亲就嘱咐我:“日子很长,万一过得不开心,就离婚,我们永远养得起你。”

我聘用了朋友介绍的律师老胡作为自己的代理律师,知晓了用各种不同方式离婚的流程;跟最要好的闺蜜打好招呼,随时准备帮我搬家;联系中介,提前看了几套房子;又以费小姐本人的身份打电话给酒店前台,准确报出所有入住信息,借公司报销需要补充资料的由头,要到了他们开房的水单。

给费小姐拨电话时,孩子正在客厅搭积木,那些摇摇欲坠的彩色塔楼,多像我们支离破碎的10年。我用理智的口吻,从费小姐那儿知晓了所有事实:老闵骗她说自己单身,谈了一场维持几个月的恋爱,被费小姐发现还在与其他女人暧昧,于是分手。这场所谓“正室和小三”的通话没有争吵、指责,被我全程录音。

人心真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枕边人的真实模样,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

一周后,我拿着所有证据找老闵摊牌,伴随着无休止的狡辩,见识到了他最无耻的一面:“她在胡说,我们只是暧昧,那几天她来大姨妈了,在酒店休息而已,我们没做。”“我们是项目合作伙伴,偶尔给红包和礼物很正常。”“我对你有感情,才不要离婚,除非你自己净身出户。” 

原来,天下渣男全都一样,只要没有床照,就绝不会承认自己出轨。

我彻底死心,停止和他的争辩,趁着他外出,带着提前收拾好的两箱行李,牵着孩子,彻底搬离了那个困住我快10年的家。

8月底,法院对我的离婚诉求予以立案。律师老胡自信满满,承诺“一定尽快让你重获自由”,我天真地以为,最多大半年就可以回归单身,没想到我在原告席上,一坐就是945天。


老闵发现我和孩子从家搬走的那天,我的手机被打成了热线电话。前3个来电还裹着糖衣:“老婆你回来看看,燃气卡放哪了?”“我们那么多年感情,别闹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折腾了。”到第四通电话,他直接露出利爪:“信不信我把孩子带回老家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你爸妈也别想好过!你要是还想正常上班,就给老子搬回来!”

我在房屋中介店铺内核对租房合同,顺手把他所有号码拉进黑名单。我又给孩子的班主任打电话说明事实,希望她能在孩子放学时额外关注一眼,除了我和爸妈,拒绝其他接送者。老师欣然答应,还在鼓励我:“会好起来的。”

如果孩子成为人质,我也愿意长出一身獠牙。

至于老闵,我并不想彻底剥夺他身为人父的权利,他可以通过孩子的电话手表和他保持正常联系。而我已完全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也拒绝一切见面的机会。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不会带走孩子,在那个时期,他仍然忙着约会,享受自己的猎艳生活。他之所以时不时闹上一场,只是接受不了我突然如此冷漠无情,好像臣服在自己脚下多年的乖巧士兵突然反叛,让他始料不及。

几个好友得知我起诉离婚后,都问出了类似的问题:“你那么好看,又温柔,他怎么会犯这种错?”那时我已经彻底明白,新鲜感逐渐流逝的日子里,妻子的优点再多,也不影响丈夫在外寻花问柳。女人更不应该穷其一生去追求“漂亮并且有人爱”。

在“求饶”“威胁”和“拒绝撤诉”的反复的拉扯中,我终于等来了法院的一纸传票,案件被安排在2022年11月开庭。盖着红章的纸片像把尖刀刺破了老闵最后关于我们还能和好如初的幻想。

传票下达的当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公司门口,把我拉上车后先是好言相劝:“毕竟10多年感情,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么?我不想离婚……”我只是安静地看他“表演”,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切换成威胁模式:“你不撤诉,只要到了法庭,我绝对弄死你!哪个律师敢帮你,他也别想活!还有你爸妈,都等着吧!”

我悄悄按下录音键,内心除了悔恨,毫无波澜,只怪自己当初如此相信爱情和人性,在他没车没房的时候,违背父母意愿,义无反顾地出嫁,我的婚姻就是我报应。


也许是受“高人”指点,在开庭前一周,老闵托人伪造了某小区的居住证明,突然给自己变出个“新巢”。然后申请对案件的管辖权异议,要求更换开庭的法院。案件要么被移交,要么需要我举证拒绝,律师老胡建议:“最好答应下来,就算我们去举证证明对方是骗人的,也要差不多的时间和更多精力。”老胡的烟灰落在卷宗上,烫出个焦黄的洞:“全当被疯狗咬了,总不能趴下去对咬。” 

正常移交案件最多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可来势汹汹的新冠,让司法系统在2023年初被搅成一片浆糊。此次移交用了快4个月的时间,新的开庭时间被拖延至2023年5月。

老闵依旧试图打感情牌,饰演慈父的模样,借着看儿子送水果、送牛奶时,对我说了些软话:“孩子还小,不能离开爸爸。”“我真的没有出轨,只是跟她暧昧。”“你只要搬回来,我工资卡都给你,什么都听你的。”……只可惜,过往无数次没被实现的承诺,造就了我的绝对清醒,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为所动,坚持诉讼。

在此期间,我也试着跟他好好沟通:“我们真的已经绝无可能,不如体面分开,资产我也不会多要,该我的给我就可以。”老闵有时继续唱苦情戏:“孩子还小。”“我真的爱你。”后来又答应我:“你放心,开庭我会配合你的。”

开庭的前一晚,钟表指针指向凌晨3点,我仍毫无睡意:一遍遍在脑海里模拟着法官会怎样提问,我该如何有逻辑性、不卑不亢地回答;明天要穿件正式的衣服以示礼貌;老闵肯定会在庭上耍无赖,我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可以哭或者发火……那一晚,我发现自己开始变了,不再羡慕那些看似井然有序的幸福,反而无比敬佩起挣脱常规模式,活得独立而自由的女性。

5月30日,我和老胡提前半小时到达法院,庭审现场比预想的还荒诞:老闵失联,电话无人接听,被告席空得能停下一辆共享单车。

没有被告的开庭,变成了一次快速结束的“走过场”。法官没有在庭上查看我整理的一沓证据,只是例行询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结的婚?大概的资产状况?不需要律师辩护,没有我预想的对峙和辩解,整个开庭过程不到15分钟就结束了。

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老胡突然对我说:“按法官的意思,这次被告不出席,你们又涉及大额资产分割,应该是不会判离了。”

那一天,我对老闵的恨意达到顶峰,这种出尔反尔,给你希望又带来绝望的人,比一路绝情到底的人还要可恨。

隔天,消失的老闵在一通电话里提出了他的最新条件:“我可以配合你离婚,前提是双方各自存款不动,你别和我争抢房产、车子和车位,我给你50万的补偿,咱们去民政局登记离婚。不然以后旁人知道我是打官司离的,要怎么看我?”

彼时抛开他的存款不提,我们所有的固定资产至少价值150万,而他关于“面子”的思考更让我觉得啼笑皆非——明明是他出轨,他却反复质问我:“你这么急,一定是外面有人了吧?”

我挂断电话,拒绝让步,不想折价换回自己的自由,也不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和平解决”的希望。同时我也对老胡失去了大部分的信任——我查阅了很多案例和资料,甚至买了一本《民法典》学习,才发现他曾承诺的“快速解决”根本无法实现。按照惯例,只要夫妻俩有一方不同意,法院对离婚诉讼案件的普遍处理都是“第一次不判离”,必须分居满1年之后第二次起诉,才符合“判离”条件。我感觉到,要么老胡和我一样无知,要么就是他在以老律师的身份敷衍我。

彼时,公婆也打来电话反复劝和,而我内心通透无比。老闵所谓的“爱我”“舍不得分开”背后,无非是各种利弊的权衡——离婚和再娶的经济成本、时间消耗、中年男人的年龄焦虑以及面子等等,对他们一家来说,失去免费保姆和一个能够分担风险的伙伴,比失去情感更让他们痛苦。

等待了10个月,才换来一场失望到底的开庭日,我知道离婚不容易,可没想到会如此艰难。眼下我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想继续离,就只能在1年后接着起诉。

那段日子,我变得邪恶起来,发自内心希望老闵能够“意外死掉”——车祸、喝酒后猝死又或者跟人起冲突被人揍到挂掉都行,好让我不用耗尽所有心力在这场官司里沉浮。


等待判决书的日子里,我开始定期在小红书上分享有关查证另一半出轨、起诉、合理合法取证、聘请律师和在诉讼期间如何重塑自我的各类攻略。短短1个多月,我的粉丝数量从最初的30人增长到了近400人——原来,我的“同类”大有人在。

每晚登录后台,弹出的全是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发来的私信:被丈夫家暴3年多的小镇主妇,身上毫无分文不敢反抗;CBD白领晒出老公给擦边主播的200多个“嘉年华”;怀孕的年轻女孩,才去警局领回因嫖娼被抓的丈夫,在犹豫要不要打掉腹中的孩子……我的手机变成雨天院落里的瓦罐,滴滴答答接住的,全是女人们的眼泪。

原本随意的分享、记录,意外开启了我在线上和这些素未谋面的女性的对话。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在面对自己破碎的生活时,仍不忘宽慰我几句,温和又坚定地向我提供着关乎离婚的所有注意事项,要我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建设……有些女孩们的提醒和建议,甚至连我的律师都不曾提过。

当然,也有人会在评论区唱反调:“弄成这样,博主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事实如何,看看就得了,博主的毛病,又不会写出来给我们看。”“一个巴掌拍不响,离婚女人多少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甚至还有不少同城的男人私信我:“反正要离婚了,约一次嘛?”骚扰者的头像,甚至还是自己与妻儿的合影。

因为早就被老闵威胁、辱骂无数次,在网络上经历这些“受害者有罪论”和陌生人的恶意,并没有影响到足够坚定的我。可如果换成个脆弱的女孩呢?一旦把伤口袒露给这个世界,你就无法确定迎来的是一场救赎还是一次凌迟。

我按照女网友们的建议,重新梳理了手头的证据,活脱脱把自己变成刑侦队长:微信流水标注出每个520、1314转账以及和费小姐开房6天的花销;云盘里备份了他无数次威胁我和家人的录音。他给费小姐购买奢侈品的发票轻飘飘,日期恰好是我独自带着发烧的儿子去医院问诊的那天。想来也可笑,我们在一起快10年了,他从未曾送过我一只奢侈品包包,对费小姐却有着无尽的体贴和大方。

电脑屏幕在夜里泛着蓝光,孩子突然在梦里喊了声“妈妈”——那稚嫩的声音很快被风扇搅碎,散进夏夜的热浪里。

2023年7月底,老闵突然联系我:“有猎头给我提供了一个杭州的高层管理岗位,薪酬不错,已经面试几轮。你一直不回头,那我可就准备去了。”

我早就不再是央求老公日夜陪伴的“贤妻”,想到他以后不会再来频繁地打扰我和孩子的生活,内心无比欢呼雀跃。

老闵离开后的一周,我终于收到了首次起诉的判决书,法官的套话在纸上列队行进,作为妻子所经受的委屈和背叛都不值一提:“本院认为,原、被告系自由恋爱、自主结婚,双方结婚多年并生育一子,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为了更好地维护家庭稳定,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对原告诉请离婚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原本半年就该走完的离婚流程,因为疫情、律师的无能和被告的狡诈,硬生生用了1年的时间。

那一晚,我毫无睡意,手机叮咚一声,小红书推送来最新的网友评论:“姐姐加油,相信你一定能达成所愿。”明知是来自陌生人的安慰,可此刻却显得有些讽刺——这场宣判对老闵毫无影响,他依旧时不时地通过孩子的电话手表询问我,有没有和好的可能。

又过了一周,老闵决定跟随公司新入职的一批同事一起把户口迁去杭州,急着要我帮他去老房子将所需文件的原件邮寄过去。他仍处于被我全平台拉黑的状态,我只保留了支付宝好友,在孩子生病或者需要交学费的时候,用来追讨几百块的费用。

我打开对话框跟他谈判:“咱们分居这么久你一点钱都不出,必须补给我5000的抚养费,不然你爱找谁找谁。”

我知道,即便我们闹再多次,遇到关键的事项他也只信得过我。那天我也尝到了手握把柄“威胁”他的甜头——分居以来的第一笔抚养费到账。

我拿到了老房子的电子锁密码,再次回到了原本的小家。答应帮忙,其实是想回家细查一遍我们多年来存放的文件资料,试图在资产这块找到其他佐证。也许是我运气好,意外发现了老闵和新公司签署的劳动合同书,他的年薪、绩效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份车位售卖合同——原来我们名下的两个车位,已经被他偷偷卖掉了一个。

老胡收到扫描件的时候,直夸我“给力”,说这两份文件有利于我争取更多的抚养费,还能针对那个卖掉的车位,向法庭申请高比例分割。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溃烂的婚姻是个十足的反面教材,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陪闺蜜见证她的离婚战役。

某天夜里孩子刚睡下,我突然接到小妸的电话,她的声线像绷紧的琴弦:“我马上到你家楼下,快点下来陪我去捉奸!”

6年前,我亲眼见证过那场堪称范本的盛大婚礼,男才女貌,宾客们齐齐赞叹这桩姻缘的美好和相配。婚后1年,他们生下一对冰雪可爱的龙凤胎,简直成了朋友们口中的人生赢家。如今,我看着头发都来不及梳理的小妸满脸焦躁地开车疾驰在高架上,手机软件里闪烁着一个实时定位——那是她偷偷装在丈夫手机里的追踪App。

到了酒店门口,小妸静下心来,让我先去电梯间等她。她向前台小妹报出了丈夫的手机号码和身份证信息,称自己临时下楼买东西丢了房卡,手机又没电了。前台小妹大概也刚入职不久,毫无戒心地给她补了张卡。电梯一层层上升时,小妸对着金属门的镜面整理鬓发,她不愿自己看上去像个凋零的弃妇。

人性在慌乱时刻总是遵循某种可悲的规律。

我们站在酒店1106房间门口,小妸对我说:“你帮我录像就行,他们如果敢闹,就报警。”我们很幸运,屋内的野鸳鸯光顾着激情澎湃,并没有反锁,电子锁开启的蜂鸣宛如响起的审判号角,小妸顺利冲进屋子,对着床上衣不蔽体的男人,狠狠扇了两耳光,冷静地说:“你就是一条处处发情的烂狗!”

这个男人曾经陪小妸参加跆拳道黑带的过级考试,但此刻不敢做任何反抗,只一味地用被子遮掩着情人的身体,我们没有理会那陌生女人在羽绒被下传出的呜咽。小妸回头问我:“拍到了么?”我点点头,随即跟在她身后,替她重重甩上房门。

那一晚,我陪小妸喝了些酒,听她哭诉这些年逝去的青春、走样的身材和永远管不住自己的男人。

他们很快开始了一轮接一轮的离婚谈判,原本对待小妸如同亲妈一样的婆婆快速换了副嘴脸,以传宗接代为由强势要求带走她的儿子,好像经济上的补偿可以抹杀掉儿子的一切恶行。小妸问过律师,说如果是双胞胎,大部分情况也是两边各自抚养一个。她不愿再和这家人有任何牵扯,于是爽快地签下离婚协议。曾经镶嵌在请柬烫金纹样里的誓言,最终变成了离婚文书上冰冷的签名。

从那时起,我真的不再羡慕任何走进婚姻的人。哪怕婚礼再盛大圆满,双方如何富足恩爱——大明星杨幂说得没错:“结局都那样。”

小妸领完离婚证的那天邀我晚餐。她做了新的美甲,一头大波浪卷披满笔挺的脊背,整个人重新鲜活起来。我看着她到手的“红本本”,着实有些羡慕。她向我吐槽:“你不知道,前阵子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加我。清一色的帅哥头像,不是推销酒水就是卖健身课。问从哪儿得来我的号码,支支吾吾说是朋友介绍,再问是哪个朋友,就开始扯开话题要请我喝咖啡见面。”

小妸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都是那个臭男人找的夜场货,来勾引我。”

我回味了一分钟才明白过来,如果小妸也出轨,那谈分家产的时候,那男人就不会吃一点亏。她讥笑着说:“他以为我会和他一样下贱呢,什么残羹剩饭都张嘴吃下。”

我们都太倒霉,才会把婚姻过成谍战剧,总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确定法定意义上的丈夫所拥有的外表、谈吐、为人和他的灵魂并不相配。好在我和小妸都属于执拗的“清醒派”,绝不会用“永不离婚”来锁住自己的丈夫从而达到惩罚他的目的。


小妸恢复自由后,和我一起重新算了道血淋淋的数学题:我的第一次起诉于2023年7月收到判决书,15天后生效,意味着到2024年8月分居满1年,再开始第二次起诉离婚才能有被判离的胜算。抛掉立案、开庭、审判的时间,最快也要2024年底才拿得到结果。期间的1年半,我除了等待和走起诉流程,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2023年10月,除了一塌糊涂的感情生活,我也被卷入了职场里的超级低谷期。彼时房地产行业寒潮加剧,哪怕公司之前处于TOP20的行业头部也无力回天,裁员潮来得比“双11”预售还凶猛,送走一拨拨同事后,最终轮到了我。好在公司延续了一贯对员工负责的理念,像我这样工作满5年的离职员工,都会收到一笔足够支撑2年生活日常的赔偿金。

人力总监把我约进会议室时,我瞄见桌上已经打印好的《离职补偿说明》和计算器——这组合比见客户时的咖啡配茶点更有杀伤力。N+1的赔偿金数字跳出来时,我条件反射换算成了可以交多少期房租和多少期孩子的兴趣班。我没有讨价还价,只提出最后的申请:将这笔钱打到我父亲账户里,HR欣然答应。

我抱着收纳箱出写字楼那天,下着太阳雨,几个要好的同事在闸机口的另一端跟我挥手告别。36岁正在奋力打离婚官司回归单身的女人,失去了一份高薪稳定、福利满满的工作,无奈告别5年来并肩作战的团队小伙伴,可依旧需要面对养育孩子、继续诉讼的“现实需求”。

出租车上,我给曾经加过的猎头们一个个发微信问候。可他们大多都委婉地告知我:抱歉,当下房企出来的人才再优秀,机会都不多。

失业期间,我在各大招聘网站投递简历,被“35岁+女性慎投”的提示和“月薪6-10k”的工资区间扎得满心都是刺。在超龄、薪资太低、通勤太远、充KPI式面试的各种问题中反复失望。窝在星巴克稍作休息,听见隔壁桌吐槽:“现在招行政都要00后,85后只能当月嫂和保洁。”

失业后的第二个月,母亲不慎被小区的铁门划伤了手,血流一地,医生缝针的弯钩在皮肉间穿梭时,我数着墙上的污渍,不忍看那血淋淋的伤口,7针之后,医生停手,叮嘱我们按时换药,5天后拆线。

伤口结痂后,母亲发现手指再也无法彻底伸直,我又要带着她每日奔波在医院的康复科做理疗按摩。科室里日日都有病患们的呜咽和尖叫,消毒水和跌打药酒的气味混杂,车祸半瘫的少年、因为纠纷挨了一刀的大哥、中风了的失独老人……这个世界总有人比你惨上许多。

治疗结束的那个月,电视开始循环播放春运广告,母亲用好得七七八八的手指摩挲我的发尾:“等春节,我再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

可我们都没想到,春节结束,我们面对的第一件事会是亲人的病逝。


73岁的舅舅死于2024年正月深夜里突发的心肌梗塞。多年来,他被植物神经紊乱综合征所困,需要日日服药,很少外出更不敢旅游,我们再熟悉不过的食物他都要忌口,几乎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

舅舅很早立下遗嘱:丧事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穿寿衣,不买墓地,火化结束就将骨灰撒在故乡的河流之中。我陪同母亲看了他最后一眼,目送他被工作人员亲手推进火化炉。闸门关闭那刻,母亲突然说:“你舅年轻时想去北京当画家,结果连新疆都没出过。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比随心所欲地活着更重要。”

从乌鲁木齐回长沙的航班我坐了无数次,只有这一次的飞行被悲伤席卷着,连呼吸都生疼。窗舷外,天山山脉绵长壮观,我却满脑子想着,我的舅舅到底以后会住在哪朵云上?

原来,能自由肆意地按喜欢的方式且健康地活着,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目睹过亲人的死亡,“我要离婚”四个字,在心间成了一道更加深刻的烙印。

在我回去奔丧的那段日子,老闵也没闲着。他打来电话向我解释为什么近期没回来看儿子——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老章,突然被警察连夜跨省抓捕到了河北,他的妻子收到电话通知的那天刚过二胎预产期,随时都有可能生产。老章的父母从东北赶来,一个在家里照顾老大,另一个除了给儿媳支付一笔笔的医院缴费单,什么都不懂。平日里老章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都在一夜之间断了联系,只有老闵在他妻子的央求下,为他的案子奔波。

老闵只了解到很少的信息:老章被捕跟一场网络诈骗案有关,已被移送到原告所在地——河北的某个看守所。他在杭州、河北之间辗转,为老章聘请律师、采买狱中所需要的基本物资,还靠人脉和手段,见到了派出所里已被剃了光头的老章。老闵在电话里为朋友感到唏嘘:“他这辈子算是完了,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冬瓜。我把手机贴紧玻璃给他看照片,告诉他新出生的是个闺女,4斤6两,他一下子就哭了。”

最终,老章被刑事起诉,牢狱之灾难免,5年起步,多则10年。

时隔一月,老闵带着孩子满月的照片给他看,小婴儿已经又换了副模样。老章除了哭和表示感谢,好似语言功能退化,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去探望老章的妻子,她丝毫不像月子里的女人一般丰盈,反而消瘦得可怕。婴儿床栏杆上挂着吸奶器,我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只觉得人性复杂。

我把这消息告诉母亲时,她正在用按摩椅松解手指,仪器嗡嗡作响。

“人都是千层饼。”母亲突然说,“最腌臜那层和最光鲜的那层,不过翻个面的事。”

我更加坚信,女人把自己照顾得健康富足,就是最大的福报。

我开始护肤、美容,定期健身,恶补打离婚官司需要的各种法律法条,上网看各种离婚案的卷宗,在离婚律师的直播间里“偷师学艺”,继续投简历、面试,坚持写作,让自己尽可能的忙碌起来,好熬过失业和漫长的分居期。


老章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的某个周末,老闵按惯例回到长沙,带孩子回我们的老房子居住。周日下午,他声称自己有事,没办法送孩子回来,要我过去接一趟。

进了家门才得知,他把我骗过去,是为了让我签一纸转让合同——在我们分居期间,他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我的签名,租下了小区内的一个小门面做社区团购和燃气代缴。在奔赴杭州工作后,他无暇顾及小店,便开始张罗着转手出去,好赚最后一笔转让费。茶几上躺着租赁合同和燃气代理协议,我的名字被写得歪斜丑陋。按照交易逻辑,转让合同上甲方的名字必须和前序协议保持一致。

接手小店的人已经到达家门口,我拒绝签字。本就是被冒名签约,未见任何收益进我的钱包,且未来如果有任何风险都由我来承担。这种操作,也只有老闵觉得再正常不过。

他看我当着店铺“下家”的面拒绝他,顿时暴怒,揪住我衣领阻止我离开,来签约的男士大概从未预设过这种局面,拦腰抱住他劝道:“别冲动,好好商量。”我拉着儿子往楼道退,感应灯忽明忽暗,好像催促着我们“快逃”。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闵像只恶鬼般又追上我们,在大街上与我拉扯,仍在试图逼我签字。见我依旧不肯,便伸腿把我绊倒在地,他从后面踹我腰眼时,撞翻了身后小摊贩的椅子。孩子的哭声混着摊主的不满,让我止不住耳鸣。老闵依旧在咒骂我:“你敢不签字挡了老子的财路,都别想好过!”

两个大学生举着奶茶愣在不远处,在我的求助下才慌忙帮我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我和孩子坐上警车,老闵却拒绝和我到派出所说个清楚。

我接过警官递来的水,和他们讲述了从分居到今日所有冲突的过程,警官劝我:“不如先去医院验伤,明天来拿报警记录,这样也许以后上了法庭会有用。”后来他们试着传唤老闵来谈话被拒,无奈对我说:“如果强制把他拘捕,留下什么记录,可能对孩子未来不好。”我心力交瘁,并不想跟这种烂人继续周旋。

去医院拍完片,坐在医院走廊等待结果时,我想起几年前,老闵第一次对我动手,原因和今日一样荒唐:他醉酒后晚归按门铃,我在书房没听到,让他在门外多等了两分钟,就挨了响亮的一耳光。原来,他身体里家暴的因子,从没消失过。

候诊区电视播着法制节目,恶人们得到公正的审判被投入狱中。我盯着手机里刚拍的伤处照片发呆。走廊尽头,穿病号服的老先生正给银发妻子喂粥,这样的画面,大概此生我都不会经历了——诊断书上医生的描述很精准:患者因被人踢打摔倒,尾椎及腰部软骨组织挫伤,建议休养1-2周。

有句话说得对,人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我再也不要像从前一样瑟缩着,等待耳光落下。


随着那天闹剧的结束,老闵没再联系我,大概在忙着想别的法子处理他的小店。

合同风波发生后的第十天,他突然发来一张照片,左眼下方血迹交错,凝成紫葡萄似的痂,附上一句话:“昨天喝酒摔倒被树枝戳的,这个周末让孩子陪陪我。”我回复了一个“好”字,心里止不住地感叹: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让我受了皮肉之苦,他的因果报应这不就来了。

小妸知道我因为这场官司身心俱疲,约我出来喝下午茶,她已经完全从离婚中恢复,神采奕奕:“不如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于是我们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奔赴所谓的“神仙人间办事处”——福建泉州。

醋肉、面线糊、海蛎煎、姜母鸭……闽南美食和好风景,很快就让我们暂且把所有牵挂和烦恼抛诸脑后。小妸拉着我去关帝庙求签,签文晦涩难懂,解签师傅说:“现在困扰你的这件事暂时解决不了,但是拖得越久,对你越好。”

从泉州回来的一个月后,我在商场的超市采买,偶遇之前的邻居刘姐。我主动告知她这场看似美满婚姻的现状,她推着购物车的手突然攀上我的肩:“如果是这样,那有件事,现在告诉你应该也算我积德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才得知,2022年9月,也就是我和老闵分居的第二个月,他便开始跟一个女孩搞暧昧。11月,他醉酒试图在女孩家强奸她,对方报了警。女孩家就在刘姐朋友家楼上,这种带着桃色气息的闹剧,很快被那一栋楼大部分邻居知晓,传到了其他住户耳中。刘姐给了我受害者小杜的电话,叮咛我:“老闵脾气不好,你得保密,这事儿可和我无关。”

隔天晚上8点,我打开手机录音,有些忐忑地拨小杜电话。我担心她会抗拒和我接触,只好放低姿态,带着全部的诚意,表明身份后,先坦白了自己近两年的遭遇。我不知道哪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共情,听筒里很快传来她愤愤不平的声音,将老闵对她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几年前,老闵在小杜开的玉石首饰店内和她相识,几次交易后,两人逐渐熟悉。老闵告诉小杜:“我早已和妻子分居很久。”后来,小杜的母亲患癌过世,老闵在葬礼上忙前忙后,老人家的骨灰盒要价5800,他还抢着付了现金。

2019年春,通过朋友圈的照片,正在重庆出差的老闵发现小杜也在山城和闺蜜游玩,他便大方地请女孩们吃饭,还“绅士”地提出送两人回酒店。小杜回忆起这些,语气有些烦躁:“那晚他把我堵在酒店消防通道,说就聊五分钟,后来手就不老实起来。”还好,她挣脱了老闵的束缚,成功回到房间。

过了几个月,老闵又打电话给她:“我认识的领导想买块和田玉,你不如过来一起晚餐?”小杜去了,推杯换盏之间,她发现眼前几位男士好像统一了目标,轮流给她灌酒,扣着情色帽子的玩笑也越来越多。聪明的小杜用上厕所做借口偷溜离场,在老闵的夺命连环call中,心生疑虑。事后她才得知,那个酒局上她和旋转餐桌上的一盘菜没有什么分别,一旦喝醉,就会被当成礼物,被某个领导带去餐厅楼上的酒店享用。

她颤抖着声音说:“我从没想过,权色交易会差点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此,小杜刻意和老闵划清界限,不再轻易有任何交往。最多通过同城快递,卖几只小手串。

在我起诉老闵的第三个月,也许是急需宣泄,他开始在凌晨给小杜打电话,有时是诉苦,有时聊几句生意上的事,小杜起初不接,偶尔烦了就应付几分钟挂断。11月的某天,半醒半醉的老闵在夜里不停敲打小杜家门。小杜怕影响到邻居休息只好开门,没想到老闵一进门就粗暴地把她按倒在沙发上,试图强奸她。还好小杜长期健身,极力反抗赶走了他。

小杜冷冰冰地说:“他的皮带扣划破了我家沙发。”

之后连续几天,老闵好似得了精神分裂,早上在微信上道歉,深夜又开始咒骂:“老子给你花了多少钱?怎么就不能跟了我?”“双11”当晚,他再次敲响了小杜的家门,却不知道那次骚扰过后,小杜就把又高又壮的弟弟喊来家中居住,弟弟扭住老闵的手臂,跟小杜一起报了警。警察仔细听了之前老闵深夜打电话给小杜那些口无遮拦的录音,当天就告诫他:“如果再来上门或者电话骚扰这位女士,我就拘留你。”

虽然老闵没有得逞,可对小杜仍然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小杜正处于婚龄,如今对男人心生厌恶,无法再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

那天之后,小杜在所有社交平台上彻底拉黑了老闵。就在我为老闵的恶劣行径感到羞耻时,她主动提出:“我愿意给你提供证据,出庭作证也可以。”

第二天,我和小杜一起去到派出所,顺利拿到了出警记录,小杜把整个过程写了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附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以便我呈交法庭佐证。

日落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小杜把装有文件的牛皮纸袋按进我怀里,对我微笑。至此,这场漫长的诉讼,终于在持续的黑暗中,重新凝聚了些许光芒。


2024年农历新春假期结束后,律师老胡劝我:“既然被告没有支付生活费,却在和费小姐交往几个月之内,给她花了接近6万多块,不如起诉试着追讨一部分回来?而且如果判决结果好,对于下次离婚诉讼又多了一个直接证据。”

我点头答应,并不是为了拿回被他们消耗掉的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始终觉得老胡不够专业,想借此机会试探他到底有没有实力去胜诉。彼时,我在心里立起一杆秤:如果起诉后,法官同意了我的诉求,那么第二次起诉离婚的案子就还继续让老胡代理;如果他输了,我就立马换掉他。

从立案到开庭出判决,大概用了3个月的时间。老胡提交了我从酒店处拿到的水单、与费小姐的通话录音以及他们在一起期间的消费记录。开庭当日,我和费小姐都没有到场,他的律师不承认收到过老闵送的奢侈品包包和昂贵的化妆品,又说酒店的水单没有加盖公章,不具备法律效应——至于录音,老胡并没有携带录制它的手机到场,因此也一样不能作为证据。

判决结果出来,果然败诉。老胡的道歉电话混着麻将牌的哗啦声,我立刻决定换掉他。

从第一次立案到现在,老胡除了不停地吹嘘自己和做出无法实现的承诺之外,他似乎并不知道离婚官司到底该怎么打,会出现哪些变故,要用什么手段预防。这件事也教会了我,凡是有利益牵扯的事情,一定不要聘请自己的“熟人”处理。

好在仍处于失业状态的我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筛选律师。我在网上查长沙各大律所的资料,挑出口碑比较好的五六家律所后,一一致电,和他们推荐的离婚律师约时间面谈,沟通案件情况、询价,货比三家。

和不同的律师聊过后,我最终选定了Z律所代理我的案件。这家律所在各大省会城市都有分所,其中一个主力所就在杭州。后期我肯定需要协查老闵在杭州的资产,跨省办案会方便许多。而接待我的石律师已执业10多年,离婚案和刑事案件都经验丰富,向我了解案情时非常耐心,提出的建议也专业细致。


2024年3月,我和Z律所签署了代理协议,希望我的案件经过专业律师的办理,能有个圆满的结果。当时距离首次起诉的判决生效已经过去了半年,我已经有了第二次起诉的资格。不过石律师还是建议我,不如再等5、6个月更为稳妥:“当下结婚率和生育率持续降低,离婚率却高得吓人,如果首次起诉后分居不满1年,很多法官还是不会判定离婚。一旦这样,意味着需要第三次起诉,你的案件可能又会需要多几个月的时间。”石律师又补充道:“而且你要明白,他(老闵)为什么拖着不愿意离——分居期间,他不用付抚养费,又能一点点通过拉时长把自己的收入散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房价一直在跌,给你的补偿金也会折价。所以我们尽量不要去冒险二诉不成,还要来第三次。”

思虑再三,我听从了石律师的建议,选择用最稳妥的办法和老闵结束法律层面的关系。

Z所的服务是协作制,为我案件服务的几位律师很快组建了工作群,案件开庭前,文件整理、资料递送、开庭诉讼都由不同律师负责。我按照他们的要求,从夫妻资产、分居证明、抚养权、过错方证据等等几个角度,重新整理了一遍手头的资料,同时也重新合理合法地规划我银行卡内资金的开销:每个月取现给父母,作为照顾外孙和赡养他们的资金;有些计划里的花销,可以在诉讼期内提前消费,比如换手机、电脑,添置点个人首饰,带父母种牙、体检,调理身体买补品等等;给孩子买保险、设立教育基金,充健身卡、美容卡等等;做翻译和写手副业的收入,尽量收现金或打入爸妈账户。

我要尽量避免和老闵对簿公堂后,反被他分走我精打细算存下来的血汗钱。我相信,以他的心机和算计,一定早就转移了大部分的资产出去。

这场官司的艰难,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可生活仍得继续。


2024年5月,失业近半年后,我终于在一位老领导的引荐下加入了一家机器人公司。经历了太多糟糕的求职过程,深知从房企跳槽到其他行业的机会少之又少,而机器人和AI领域正在冉冉升起,哪怕薪资比过去低了很多,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缴纳,大小周,我也抱着踏实干活、重新学习的心意,欣然接受。

没想到老板虽然是某知名高校的博士,却是个不懂管理的“榨汁机”。起初,他对我说:“你形象不错,谈吐也好,不如做好品牌工作的同时,也和我一起做些商务公关工作还有投融资的事儿,能认识些高量级的领导和老板。”我以为这是他对我的考验,便答应下来。

公司所谓的“品牌部”,只配了3个人:文案正在休产假,意味着我需要自己写稿;视频剪辑的小哥手上积累了很多活,还需配合产品部参加招投标工作;刚入职的新媒体运营,待了不到3天就走了,而设计师和产品部的UI(界面设计师)是同一人,每次出稿都得提前跨部门“借人”。

我只好白天一个人扛大旗,做规划、针对热点事件写稿,重新梳理公司的品牌物料,规划展厅设计,还得配合总裁办参加投融资的传播,时不时和公司高管一起做战略发展的头脑风暴。因为英语好,自然而然来咨询的国外客户也由我跟进……数岗并一人,老板还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周全。”

每周总有3、4天,我需要跟着老板从晚上7点应酬到10点,请各类领导和大客户吃饭,看他们边玩掼蛋边针对时事发表高见,从中俄关系聊到行业发展。有次半醉的客户把油手搭上我椅背,老板还在举杯大笑:“这是我们品牌总监,高才生,上市公司出来的!”哪怕暴雨天,老板仍坚持组织饭局,遇到喜欢热闹的客户,就续上一场KTV。

我坚持了2个月后,把他的习性摸了个透:这种从农村贫苦家庭走出来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合理分清工作和享受生活的概念,只是一味地坚持开源节流、物尽其用。公司里还流传着他的抠搜案例:和员工开会到中午,从来都只让助理预定一份外卖,然后拨出一半米饭和菜在盒盖上,示意其他人“一起吃”;端午节没有节礼和任何福利,只在工作群里发“节日快乐”,同时提醒关键岗位人员,节假日期间也要及时回复工作信息;公司所有的培训都安排在他没有应酬的晚上,员工们牺牲自己的时间,听取他毫无意义的“商业经”。

很多事情,哪怕没必要,老板也喜欢带上个员工参加,身边必须随时有个人使唤、伺候,彰显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像个巨型妈宝男,离不开人。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新进来的人,前3个月用得越狠越好,前面松惯了,后面要紧就很难。现在失业率高,招人好招,根本不用担心太狠把人吓跑了!”

老板想把狼性文化熬成迷魂汤,却忘了真正的头狼在分食猎物时从不让任何一只狼崽饿着肚子。我确认了,这家公司吸引人的所有光环,都是“机器人”这个极具潜力的行业所赋予的,而这个公司从管理团队到运营模式,再到产品,都是徒有其表。

正当我已经萌生辞职的念头时,公司新入职了一位董事长助理,小姐姐年轻貌美、伶牙俐齿,饭局的活,就由她接替我参加。我终于松了口气,想着继续坚持看看,心里盘算着:多赚两个月工资,受不了就随时撤。

抛开所有饭局后,我终于有更多精力打理品牌部的本职工作,整理了一整套的资料参加市里组织的创新企业大赛,捧回三等奖的奖杯和6万元奖金。如我所料,老板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对提成、奖励丝毫不提,甚至连一个66或88的鼓励红包都没发。

2024年9月,在我入职后的第五个月才被通知准备转正述职:“其实你早就过了试用期,因为老板忙,现在就是补个过场。”

我的述职报告数据清晰,分析准确,总结到位,得到几位高管们的一致好评,可老板还是开出了新条件:“虽然你品牌工作做得非常好,可没按约定持续陪我参加公关活动了,那这个薪资就有些过高,我觉得减去3000块比较合理。”

老板的慷慨止步于工资条,就像政客的承诺终止在选举夜,资本总是会给压榨披上各种好看的外衣。我忍下所有情绪,礼貌起身关上会议室的门,不影响下一位同事述职。第二天,在人资给我送来转正通知书的时候,我迎着同事们诧异的目光,提交了离职申请。

原来,长沙这种“高薪调资源,半年内榨干”的“小缅北公司”都是真的。我走没多久,漂亮的董事长助理也提了离职——据说有次酒局结束,老板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试探不成,草率收场。

都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而我似乎这一整年,都并不顺利。工作辞了,官司并不能停。


在Z律所的安排下,我们重新向法院提交了立案申请。这次,老闵正在杭州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耍什么手段,同意案件在长沙县法院开庭。

成功立案后,律师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我们并不担心抚养权的问题,孩子一直由我照料,年满11岁早就能自主选择跟谁生活。案件的重点只有两个:成功离婚,分割到更多资产。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查明老闵目前的所有财产,证明他是过错方且有转移资产的行为,争取让法官审判时有所倾斜。

按照法院的流程,凡是立案成功的离婚诉讼,都会先试着先调解解决。法官们每个人每年都要判几百个案件,他们不会管谁委屈、谁无赖,只希望能够尽快办结。

立案一周后,我接到调解员的电话,老闵提出的方案连她都觉得可笑:愿意每月支付1000元抚养费,房、车、车位所有固定资产归他,给我50万补偿。调解员已仔细看过了我们的案卷:“原本不该给你这个建议,但我个人认为,被告提出的条件毫无诚意,纯属想占尽便宜。姑娘,你不如坚持诉讼吧。”

我当然会坚持下去,我明白婚姻其实也是一种风险投资,有人提前套现离场,有人愿意守着不良资产等政策救市,而我早就厌倦了原地等待。

那段时间,律所的工作群新增了两位律师,石律师跟我抱歉:“我原本就是刑事律师出身,现在所里开通了直播咨询服务,公司安排我出镜,所以派了另一位陈律师负责你的案件。她也很优秀。”

刚接触了陈律师不到一周,又再次收到她的抱歉短信:“因为家庭原因,我申请调岗到其他城市,案件由新上任的向律师负责。她原本是某法院的法官,更能从法官视角做好帮你诉讼,很适合做你的代理律师。”

向律师看完卷宗,得知老闵最新的调解“诚意”后,给出了与调解员同样的意见:“我们所的大部分离婚案,抚养费都是2000元以上,这还是以对方低收入为前提,像他这种月入几万的高管还这么抠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拒绝调解后,案件进入排庭阶段,将由一位年轻的女法官刘某主审。我在法院官网上看到了关于刘法官的一些报道,为当事人伸张正义收到锦旗,被评为优秀法律工作者等等。看着她的照片,我有一丝庆幸——同为女性,我相信我所收集到的证据,能多少引起她的共情。


2024年9月14日,我将迎来第二次起诉的首次开庭。在这之前,老闵仍然试图说服我答应和他调解,还“体贴”地把补偿金额提到55万:“我已经很有诚意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你看我连律师都没请。”“你也奔四了,早点拿钱重新开始不好吗?非得折腾!”

这种看似妥协、实则步步为营的行为,对我已毫无作用。

向律师建议我尽快申请财产保全和调查令。保全主要可以达到两个目的:查清对方名下所有资产的线索;利用冻结资金的动作,逼对方更改调解条件,处理得当的话,就能尽早结束官司。而调查令则会拿到近些年老闵的所有流水,可以通过他的开销,查探有无其他出轨或转移资产的证据。她已经看过太多为了离婚进行厮杀的家庭:“你先生这种品性的人,我也遇到不少,只有白纸黑字的证据,才有可能让他百口莫辩、做出让步。”

我并不想再次和老闵起太大的冲突消耗自己:“如果冻结他的资产,他回头又发脾气闹事怎么办?”向律说:“我们可以申请冻结少量资金,比如10万元,这样保全费也不高,而且还能查出他所有的资产线索。”我点头答应,毕竟申请保全本来就是原告的权利。

没想到,这个看似合理合法的动作,落实起来竟然也困难重重。

刘法官并没有同意我们对被告采取保全措施,说除非我们能提供对方有明确转移资产意向的证据,她才会酌情考虑。

我不理解:“我之前提交上去那么多资料,她都没看吗?明明老闵的转移行为是很明显的。”

向律师担心我找不到证据,只好试图让我明白当下打官司的残酷现实:“每个法官每年都要处理3、4百个案件,他们往往在开庭结束之后才会查看卷宗,而且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想要尽快结案。文件太繁复,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所谓的‘司法公正’呢?”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一步步去争取。律师会尽全力,可有时候,打赢官司也得靠一定的运气。”

彼时,我无比庆幸在和老闵的反复博弈中养成了录音的好习惯——2022年8月我们刚分居的那个月,他打电话威胁我说:“只要敢离婚,我立马就去转移资产,你一分钱也别想要!”

我从他威胁我的无数条录音中,找到了这段对话,它成了我们让刘法官破例同意对被告资产进行保全的关键证据。

申请批准后,保全交由执行局执行,可等了半个月后拿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起初,我冒着老闵再次“发疯”的危险同意律师做保全,主要是想得到老闵所有银行卡、股票和其他财产的线索,可我们拿到的保全书上,只有2张银行卡的信息,且账户里只有不到3万元的储蓄金。向律师解释道:“我们询问了执行局,他们点击清查选项的时候可能出现了失误,把全国选成了长沙市,而且股票等其他资产都没有写出来。”

我要求重新出保全书,她无奈地跟我道歉:“我们已经尝试了,可执行局说报告已经出了,就不能再重新做保全。去找刘法官处理,也是一样的说辞。”

首次打官司的我,只觉得委屈和愤慨:“所以,司法机构的失误,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消化承担?”

保全生效后,老闵的2张银行卡很快被冻结。他果然发了一通脾气,指责我影响他正常生活。我听了只是一笑而过——我的生活不正常了这么久,也未见他有丝毫悔过。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果然只会在自己处于弱势时表演不幸和眼泪,待人处事全都掺杂着虚荣心和算计,龌龊至极。


保全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调查令的获取也是一波三折。

老闵的支付宝、几大银行的流水在律师们的取证下,很快查清,可他的微信流水过了1个多月都没拿到。缺少这样关键性的证据,对我十分不利——我知道他很少用支付宝,几乎都靠微信支付、收款,我需要财付通的流水去深度挖掘出他的资产走向和消费情况,原本定于9月的开庭,只能延期。

腾讯的工作人员说文件已经邮寄出,并且显示已被签收,而案件的书记员根本没找到这个快递,只能再找门岗负责传送邮寄件的保安核实。我们在反复的催促和等待中,始终没等到结果。

我的心情跌落到底,让向律师亲自去法院询问,得到的回复是:“所有的快递都统一由一位书记员签收后,分发给各个法官办公室,可我们真的没收到,负责递送的书记员会继续找。”她宽慰我:“不如再等等,毕竟我们和刘法官因为这件事撕破脸也不太好。”

又等了一周,法院说还是没找到。

在此期间,我才得知,无论任何案件,不管原告还是被告,对于案情有任何问题或诉求,都只能反复拨打主审法官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尝试沟通,打3、4遍电话能接通就已经是运气好了,有时遇到他们开庭,一整天都会无人应答。联系到书记员已经非常艰难,想要和法官电话沟通,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书记员们不会转接电话,只愿意传话,而且绝对不会透露法官的私人手机号码。

我无法接受也不能理解,因为快递收发竟然能耽误案件进程快1个月的时间。我请假和向律师一起去法院信访办投诉。在那天下午,我终于用信访办工作人员的手机,拨通了刘法官的电话,第一次有了和她通话的机会。也许是手头案件多,她的声音透着急躁:“你再等一等呀,这个不会丢的。”

我的官司已经持续了2年多,我没再继续克制自己的委屈和怒气:“为什么还要我这么干等着?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案卷?我已经等了快2年,还要等多久?明明是你们的问题,要么让腾讯重新邮寄,要么让他们补发电子版,或者你们重新去找,解决办法很多啊!难道让原告这么毫无止境地等下去是你们司法机关处理案件的唯一做派?我不接受!”  

听到我已经变了语气,刘法官立马换了语气:“这样,如果今天下午还没找到,我就让助理联系腾讯重新发送一份。”

投诉回来的3小时后,向律师在群里分享了这份“失踪”许久的流水——书记员在其他法官的办公室找到了那份属于我的文件。群内律师们都连连感叹:“果然还是当事人投诉管用。”而我心里,则觉得他们这些律师是怂包,宁可委屈当事人,也不愿站出去和法官沟通正当的诉求,生怕给他们留下不良印象,以后狭路相逢影响后续案件的办理。

自此,我拿到了老闵近2年的所有流水。向律师算了下时间,按照律所的工作效率,他们需要10天左右才能分析完所有的流水。我不想再继续漫长的等待,干脆发挥自己做危机公关的职业技能,逐页分析这400多页的资金往来和交易记录。

那几天我处于经期,痛经更容易点燃对这场官司身心上的焦灼,每当摆烂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强迫自己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老闵的各种嘴脸,欺瞒与嚣张、猥琐和无赖,以及无数次的言而无信,想要摆脱他的念头就会让我再次坚定起来。

熬了几天的夜,我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反复比对、查看、辨别,在这400多页的文件中,老闵的第二个情人渐渐浮出水面——这种浓厚桃色气息的蛛丝马迹已经不能激起我内心任何的涟漪了,反倒是他在转移资产的证据更让我觉得兴奋不已。

在老闵的一笔笔流水里,有个肖小姐的轮廓,逐渐清晰。

从2023年6月到2024年9月,在情人节、妇女节、七夕这样美好的节点,老闵总会发个520红包给这个女人,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高达20多万——这个肖小姐应该生活富足,也断断续续“为爱发电”给老闵转了16万多,老闵也当然会表示诚意,一年下来,也给她转了7万多。

2年期间,几十条开房记录,我排除掉那些低于200块、老闵总是反复居住的异地快捷酒店信息后,几条在杭州本地高端酒店的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他在杭州长期工作,又怎么会在景区内的高端酒店开房呢?想必当时一定是有美人在侧,他才会如此大方。

我用老办法,以肖小姐的身份致电给酒店前台,很快就拿到了印有他们二人姓名且加盖了酒店公章的水单。把水单发送给向律师,她夸我“有手段、有脑子”:“不过,你最好以小四、小五的身份去加一下这位肖小姐,通过微信聊天或者电话沟通,再落实一下他们的不正当关系。千万别说你是正室,这种女人往往对发妻自带敌意。”

流水里有肖小姐完整的微信号,我特意开了一张移动副卡,注册好新微信,用当下爆火的“刘亦菲捧花照”做头像,起了一个洋气的英文名,然后编辑好友申请信息:“小姐姐你好,很冒昧的联系你,请问认识闵X吗?我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想提醒你,你可能跟我一样被骗了。”

肖小姐很快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在一来一回的聊天中,我再次见识到了“老演员”的深厚演技。老闵照旧打着“早已离婚”的幌子,给自己立了“单身钻石王老五”的人设,说前妻放荡绿了他,无奈离婚,名下有几套房产都给了前妻,只留下一套自住。又说自己目前是某个集团的高管,对肖小姐一见倾心,继而展开热烈追求,鲜花、礼物、转账、现金都没少过。肖小姐才动心,跟他在一起了。

一个傻乎乎崇拜自己的女人,是一个自大的男人能找到的最佳伴侣。恋爱期间,肖小姐飞去杭州跟老闵甜蜜约会,老闵承诺再过1年就娶她。对肖小姐而言,这绝对是一场充斥着甜蜜的正常恋爱,作为某工程公司的合伙人,财务自由的她自然对“男朋友”也非常大方,支持着老闵那些莫须有的投资和创业。他俩甚至还经常在我曾经居住10年的家中夜宿,睡着我这个被藏匿起的“女主人”的主卧——怪不得我和老闵分居几个月后,入户门的指纹锁就被恢复了出厂设置。

原来背叛也有新陈代谢,旧细胞死去时,新细胞正疯狂地分裂生长。

肖小姐同我说,其实她也早就对老闵起了疑心,因为老闵从来不带她见家人,也经常电话失联,她正打算把所有给出去的钱追回,然后果断提分手。

看来老闵真是一个天生的“骗子”,如果不是为了打算官司收集证据,我会缄默不语,而肖小姐会成为下一个我。

我把所有微信聊天录屏发给向律,她很快回复:“就出轨这个事儿,2位情人的证据已经足够。”我这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虽然早就学会用证据的骨头磨尖爪牙,可向律师告诉我一个不争的事实:“作为过错方,按惯例,法官在判决时,顶格会让他支付你5万的赔偿金而已,也许更少。”看来,婚内出轨的成本真的很低,而且没有艳照或者视频,大多数男人都拒绝承认自己越界,颠倒黑白想尽办法辩解,这就是现实。

除了这位肖小姐,老闵还给其他女人转过398、520、666,有些对象已经注销了自己的微信号,大概率是某个足浴中心或会所里的技师或公主,我懒得再去查了。

大部分中年男人做出的荒唐行径,也许仅仅是不想人生步入中年后还如此平平无奇,他们血液里有着天生的冲动,需要激情和背叛获得欢愉,化身出一个新的自己。而那两个被老闵骗得团团转的女人,大概都是为他的虚假人设和附庸风雅的表象所折服。而我早就不会因为他再次出轨而感到心痛了。

出轨部分的取证算是彻底结束,资产部分的清查才是困难重重。

从我们分居当月,老闵就开始贷款,每个月信用卡有大量的消费,除了我拍照的几张卡,我从不知晓的几张银行卡也浮出水面,他的资金流转记录非常混乱,经常是A卡打给B卡,B卡又分别打给CDEF卡。总之,工资到账当天,立马被转移殆尽。更匪夷所思的是,不到1年时间里,他在一家名为“上海寻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消费就累计有20多万。

在各大搜索引擎中查找一番,我才确认这是拼多多的母公司。我在网上找到客服电话,输入订单相关的手机号,报出微信名后,工作人员态度很好,同意帮我核实这些消费的具体内容。所有订单都是在拼多多旗下的团购平台消费的,其中包含几万元的瑜伽课程、采购空调、豪车租赁费用和高端茶油的消费。客服同我说,这种不太正常,应该是买家找人做了团购链接,然后自己下单套现的行为。

怪不得老闵的信用卡经常有超出日常生活的高消费,大概这就是其中一部分。

我把所有的发现都告知律师。一周后,仍未等来他们的分析报告。在群里反复询问才得知,向律师又离职了。

自从属于我的办案群成立以来,已经换过好几次主办律师,加之前序出的各种问题,我拨打了Z所的投诉电话,明确诉求:“不管石律师现在负责什么版块,我的案子必须由他继续跟进!”

真好,我已经进化成了不愿妥协、软硬兼施争取一切的女人。

石律师第二次接手我案子后的第四天,我终于拿到了老闵的流水分析报告:他近一年收入将近50万,却在微信上消费了150多万,还借了20多万的贷款。石律师说:“目前梳理出来的证据,应该会被法官所认可。”但也要我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并不敢保证有100%的胜算。

出轨、家暴加之转移资产的同时,还在动不动开口向我示爱,老闵的表演低贱而下作。我必须要离婚,就像一个人掉入海里,必须要挣扎上岸一样。


2024年11月,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在当下来看最合适的工作:为一家机器人公司做品牌和国际市场开拓的高级顾问,不用坐班,有事就去。配合研发做产品的国际化设计、参加展会、接待外籍客户,还有跟进与法国合作方的战略合作。

职场上逐渐有了起色,同时也接到了历经延期后的开庭通知。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给你一个巴掌,又奉上一颗甜枣,反复循环。

在开庭的前两日,92岁的外婆瘫痪3个月后,在睡梦中离世。一年之间,我失去了两位至亲。从我决定开始离婚起,日子就不再是一潭死水,欢喜和悲恸总是缠绕交织着,希望燃起又破灭,如海浪一般反复袭来又散去。

母亲不让我回去参加葬礼,在她眼中,琐事缠身的女儿比已逝的母亲重要。开庭的前一晚,我梦到了外婆,她坐在生前常用的藤编躺椅里,阳光铺满她苍老的面庞和白发,指尖戴了多年的金戒指随着她的消瘦似乎就要脱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眉眼,一直对我笑。

12月12日开庭日,我醒得很早。在镜子前梳洗时,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个不会退缩的战士,而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妻子。

距离拿到第一次起诉判决书时隔1年4个月,在石律师和证人小杜的陪同下,我再次坐上了原告席。老闵这次大概听取了律师朋友的建议,竟然也准时出席,还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我和小杜打招呼。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他穿着Boss的黑色羽绒服,头发精心打理过,拿了一只菲拉格慕的手包,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只有我清楚,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卑劣的灵魂。

书记员开始做庭前准备:宣读法庭纪律,核对原被告双方身份,告知我们的诉讼权利和义务,接着查看了双方提交到法院的证据原件。刘法官在庭前准备结束后才出现,听取了我的诉讼情节及事实、理由;又让老闵发表了他的答辩意见。

不出我所料,他依旧声称:“我不想离婚,我们仍然相爱。”“没有出轨,都是误会。”那副嘴脸,让我生理性地反胃、恶心。

在双方质证环节,老闵对我所提交的出轨、家暴以及威胁我家人等等文本、录音、视频证据的真实性统统否认。他一定也提前做了功课,用词很专业:“我否认这些证据的‘三性’(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他也不承认曾经和费小姐、肖小姐发生的一切,“只是朋友”成了他挂在嘴边的说辞。我替她们感到不值,这个男人,早就从骨子里开始烂透了。

石律师悄悄在我耳边说:“不用辩解,法官判的案子多了,被告一开口胡扯,法官就知道他是什么品性的人。”

老闵也提交了一些支付宝转账截图以及和孩子的通话记录,用来说明在分居期间有尽到父亲的义务,对我还有感情,一直试图挽回我等等。刘法官见我们各执一词,便开始传证人上庭。证人席在法官的正对面,小杜挺直了脊背坐着,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向法官陈述老闵在几个月前试图性侵她的过程。

中途老闵故意扯开话题:“你有什么证据?有录音还是有录像?”当他还想继续发言时,收到刘法官的警告:“现在是证人陈述时间,你不要打断。”

被干扰的小杜思维并没有混乱,她继续补充道:“闵先生很早就和我说,他与妻子多年前感情已经破裂,早已离异。”她安静坐在证人席上,平静叙述的时候,仿佛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法官听完小杜的话语,查阅了我们递交的报警记录以及老闵深夜还在给她打微信电话的手机录屏,询问被告是否有问题要和证人确认。老闵一脸严肃,问出的问题却让我们笑掉大牙:“你说我试图骚扰你,那你之前卖给我那么多玉石,能不能退?”

刘法官再次打断他:“不要询问和本案无关的问题。”老闵还想继续为自己辩解:“你的报警记录上,并没有清楚地写到性骚扰三个字,只是写明我们当天有纠纷,你是为了报复我,才胡说。”小杜直视着老闵的丑陋嘴脸,像在打量一位蹩脚的跳梁小丑:“有没有性骚扰法官自然会审查。”

因为证人不能旁听案件,被告又问不出什么有价值、颠覆性的问题,问询环节很快结束,小杜走出审判庭,在推门之前,温和地朝我微笑。那一刻,我真正地意识到,女性之间的互相支持和救赎,十分高尚而伟大。


小杜离席后,法官继续询问了我们名下的资产情况。

房产、车子、车位全都在婚后购买,只需要确认我们各自对于这些资产值多少钱的看法,以及谁要房子,谁要车子和车位。询问完毕后,法官便让书记员收走了我手上的两本结婚证。

老闵看到这个举动,瞬间暴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马上过年了,非要我们家庭破裂?这个庭我不开了!”

刘法官试图说服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起诉了,我们肯定是要依法办理的。”

老闵还在叫嚣着:“那我要申请管辖权异议!还有申请你回避!我认为你和原告认识,判决不公!还有,我要申请资产评估!”

老闵还在试图用一贯拖延的伎俩,让案件继续停滞不前,这些行为连法官都觉得可笑而无理。刘法官示意书记员去请法警,没等法警到庭,老闵就拿着他那昂贵的手包匆匆离去。

因为老闵的当庭暴怒和突然离开,导致法官不得不终止庭审,告知我们:“对方既然提了让我回避,还有管辖权异议,那我也得在流程上处理,你们等待二次开庭吧。”

当天下午,老闵果然提交了案件的管辖权异议以及要求法官回避的书面申请,可都相继在10天内被法院驳回。等走完所有流程,已经是12月底。这个期间,我按照石律师的建议,给法官写了多次“要求快速审理案件”的手写信,都没有得到回应。

我又再次陷入了心灰意冷的旋涡里,好像失去了对人生的掌控权。

2025年1月1日凌晨,热闹的跨年夜,整个长沙城被绚烂的烟花照亮,人们沉浸在新年喜庆的氛围里。而我的离婚案,已经从2022年跨越到了2025年,我也从35岁,迈入了38虚岁。

因为外婆的离世,我家没有任何的聚会和庆祝。我听着窗外烟花绽放的声响和小朋友们的嬉笑声,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满了绝望的海绵,这场婚姻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朝我一再的汹涌袭来。

脑海里羸弱的声音响起:不如带孩子换个城市,远离他的人渣父亲,大不了这辈子都各过各的,这个婚,不离了。

可回望这两年的坚持与奔波,我绝不允许自己又重新做回那个麻木的妻子,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所有的厉害女人都会和我一样,需要无数次踏着荆棘丛黑暗里坚定地杀出一条路来。


春节前夕,刘法官破天荒地给石律师打了一通电话:“如果你想尽快离婚,非要春节之前开庭,我同意先判离,你们再去打一个资产官司就行。”她又尝试说服老闵,可他既不肯更改调解条件,也不认可我们之前对夫妻资产到底价值多少的主张,且拒绝付费做资产评估。站在刘法官的角度,结合过往案件的处理经验,她无法直接做出有关财产分割的判决。

我也不同意先离婚,再去陷入另一场资产官司中继续耗费时间、精力和金钱。眼下只剩一条路:由原告一方做资产评估,这样才能够在这个案件里,判决解除婚姻关系的同时,对财产做出分割。权衡利弊之下,我只能同意自掏腰包尽快做资产评估,好结束这场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刘法官见我一再让步和配合,承诺我:“一旦我们拿到评估报告,就尽快安排第二次开庭。你的案子也快到审限期了。”

于是我们按要求,递交评估申请,进行现场摇号,选出负责我案件的评估公司,和他们沟通文书的递送以及上门评估的时间,这些流程耗费了半个多月。老闵得知我愿意花钱做此事,冷嘲热讽的同时不忘继续PUA:“你想想,再过两年你就40岁了,何必还跟我争到底,我给的条件已经够对得起你,你接受以后赶紧找男朋友重新开始多好。”我充耳不闻,继续按自己的心意往前走。

在无数次失望和咬牙坚持中,迎来了农历新年。石律师致电向我送上新年祝福,我们又免不了把话题转到了我的案件上。

“其实我一直有种预感,你会和那个渣男调解离婚。”他笃定地说,“因为他忌惮你手上的证据,无非想通过拉锯战使你尽可能让步,而你早就深深体会过他的难缠,只是想熬到不打破底线脱身的那一刻。”

“你说得对,但我也不怕到中院去二审,跟他鱼死网破。”

“无论如何,过个开心年先。”

我强迫自己暂时将关于离婚诉讼的一切都搁浅,带着孩子飞往海南,在爸妈养老的小院团聚。新年聚餐时,农场里的表姑婶们得知了我的情况,还在规劝我:“不如原谅他,毕竟孩子都生啦。”“嫁出去的女儿还跟着爸妈过年,在海南很少见哟!”

我早就习惯了农村妇人们的愚昧,不想应答,反而是我爸爸听到后替我反驳:“这年头离婚就和吃饭一样正常。明知道他是个烂人,还要陪他烂一辈子?我的女儿和你们的不一样,我养一辈子都没关系。”

分居以后,我基本没怎么流过眼泪,此刻被沉甸甸的父爱包裹着,我背过身去,红了眼眶。

春节期间,公司的法国客户和我的新老板仍在为了战略合作召开一场场线上会议,作为翻译和中间人,我帮两边把剩余的关键事项一个个拉通,梳理清晰,在甲乙双方之间周旋,为他们争取利益,又劝说彼此在无伤大雅的条款上做适度让步,以便促成最终的合作。

在大年初十,我终于替公司签下开拓国际市场的重要合同。新老板喜欢把一切都提前约定好:“你的提成是货款总价的10%,他们打来第一笔预付款后,我就当月支付给你。”

这个新年里的消沉和低迷情绪,终于被职场中的漂亮一战所冲淡。

在元宵节后的周四,我陪同两位评估师回到旧居。曾经所谓的爱巢,又再次被老闵换掉了门锁,我只好给开锁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尽快派师傅上门。好在评估专员们都十分有耐心,陪我等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进门。他们大概见多了此类场面,淡定地安慰我:“男方不在家,你这个已经算是很平和的评估现场了,拿着棍棒赶我们出门的都大有人在。”

没有人为干扰,他们细致地测量了所有家具的长宽高和材质,把家具、家电一一登记在册,拍照和视频留存。我们沟通完案件的简单情况后,一个评估师说:“我懂你的心情,我们尽量一周之内就把报告出给你。”

一周后,支付掉1万6的评估费,拿到评估报告那一刻,巨大的失落和无奈袭来:在房地产还没落寞的那几年,我们的房产价值最少140万,可在2025年,经过行业洗涤后,房价处于最低点,价值跌到了109万,勉强算上家具家电、装修,146平豪华装修、家电齐全的房子,最终评估价值也仅有112万。

那个我们曾相拥而眠的房间,如今折算成每平方米7400块的混凝土,就像我们的婚姻,早在各种欺骗和算计中,不停地掉价。


在评估报告被法院以电子形式送达给老闵后,法院很快通知我们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定在3月13日。评估报告出来之后,老闵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再去拖延或影响法官的审判,开庭的前一周,他突然打电话给我:“不如我们再调解一次,毕竟10多年感情,没必要在法庭上撕破脸。”

我知道,他已明白自己黔驴技穷,才来寻求所谓的体面。

于是我们又开启一轮的“谈判”,无非就是房产、车位、车辆总价按多少来算,怎么分割,抚养费给多少,孩子的探视怎么安排等等老生常谈的话题。

1个多小时的电话博弈,当天我们达成意向,房、车我都不要,他答应给我64万作为固定资产的折价款,但要考虑他现在的资金状况和失业风险,分3年付完。孩子抚养费从4000砍到2800元,每月初支付。石律师建议我答应下来:“你也知道他的为人,如果不能达成调解,以他的行事做派,一定会上诉,拖到二审又多半年的诉讼期。他现在卡里查不出钱,哪怕二审结束,在执行方面也一样困难重重,有可能需要拍卖房产,不仅资产价值贬值,又会多个一年半载的处理期。”

石律师帮我分析完利弊,说出他抛开律师身份的考量:“如果你是我的亲人,我也不会劝你打官司诉讼,被告属于极度难缠的那种老赖,他一直在制造各种变动,击垮你的心智。不如早点停止这种内耗,重新开始。”

父亲也反复劝我:“知道你是想争口气,但为了钱的事情继续消磨自己的精力时间,影响心情,回头长出一身结节来,不值得。”

父亲甚至开始给我盘点他和母亲留给我的后路:“我们都拿了这么多年退休金,有存款,海南和新疆的两套房子,虽然不值钱,但至少能让你老了也有个窝生活,哪怕你以后不上班,也饿不死。”

平静安稳的生活,好像确实能稀释掉这场官司带来的痛苦折磨。

我和刘法官约好时间,在开庭的前3天,和老闵一同再次进入审判庭,试图和和气气终结掉我们的婚姻。谁知,我会经历的,是他当庭返回、锱铢必较的疯狂调解日。


到庭时间定在早上9点,我怕老闵又因为“起不来”“忘了”等借口再次爽约,从8点半开始打电话给他,一直无人接听。我特意回到我们的老房子一遍遍敲门,依旧无人应答。面对他的“常规性”失联,我只好先和石律师赶去法院。

好在,9点半,他还是出现了,只懒散地解释了一句:“刚在嗦粉。”

审判庭布置得庄严肃穆,而我只觉得,如果说产床是女性第一次直面生死的手术台,那么离婚法庭则是第二次,一次迎接新生,一次剜除毒瘤。

书记员打开所有设备后,开始做调解笔录。老闵突然提出:“我要在笔录中说清楚几条事实——原告必须确认,首先,房子的首付大部分由我支付,房贷一直由我偿还,家具家电都是我买的。我妻子身上一定还有几十万的存款,出于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我就不分割了。”他侃侃而谈,好像自己在这场婚姻里吃尽了苦头。对结婚时我考虑他工作,连彩礼都没要,这些年承担着家中水电燃气等等的日常开销,经历16个小时的难产生下儿子,一直精心教育等等的付出丝毫不提。

书记员以及石律师和我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借此又打什么主意。老闵解释道:“我必须在文书上留下这些信息,这样以后孩子或者其他人看到,才知道我可没亏待你!你跟我离婚划算得很。”

石律师劝我同意:“既然来了,不如应下。如果后面他太过分,我们不签字,这份笔录也毫无意义。”

于是我向书记员回复:“为了调解顺利进行,我没有意见。”

等进入到资产分割和抚养权的确认环节,老闵开始步步紧逼,一边用微信不断联系着他们公司的法务,一边新增各种细节:“第一期的资产折现金额得从20万降低到18万,我公司已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手头紧张,而且我问遍了朋友,也借不到足够多的钱;孩子探视权必须新增春节和暑假由双方轮流照看的条款;如果我应付给你的款项全部到账,而你不配合我办理房产过户手续,那你必须给我违约金……”

我忍着满腔怒火,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一应下,感叹自己能看到如此精于算计和丑恶的嘴脸。他在庭上反复强调自己多辛苦赚钱买房买车,好像我才是那个卑劣的背叛者,而他是被我吃干抹净的受害者。

书记员整理完调解书的草稿,请法官做最终确认。刘法官按照常用的说辞,一条条修改着细节的描述,到了房产更名的部分突然停下:“‘2027年折价金支付完毕,原告配合被告办理过户否则违约’的这一条无法写入调解书——你们房子都没解押,也没办法过户的呀。这个条款还涉及银行这种第三方,我们的文书里肯定不能这么写。”

不知道老闵是真的认为权益失去保障,还是故意借此机会试图再多为自己争取利益,突然起身用很生气的口吻嚷嚷:“我贷款2029年还完,2027年就支付完所有的补偿金,那如果过两年她不配合我去过户怎么办?谁能对我负责?”

刘法官说:“那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呀,这个房子已经是你的了。”

老闵还在胡搅蛮缠:“我没时间精力去申请,这个条款必须对我有保障才行!”

刘法官则坚持自己的立场,书记员则提出一个建议:“或者你们留一笔尾款,在2029年还完房贷,办理过户的时候支付就行了。”

老闵一听来了劲儿:“那留15万,到时候更名了再支付。”

那一瞬间,哪怕被理智和教养反复约束着,我都再没办法继续隐忍:“我跟你离婚,还要等4年才能拿到所有赔偿?你不觉得可笑?我的底线是可以留5万,接受就继续调解,不行就拉倒。”

见我有终止调解的意思,刘法官立刻劝我们双方:“那就各退一步,10万元吧。”

我内心十分抗拒,老闵却傲慢到极致:“不行,15万!”

我拉着律师,愤然起身准备走。书记员还试图要我继续妥协:“你也理解一下,确实3年支付64万是有压力的。”

听到这句话,老闵变得更加嚣张,而我内心的委屈喷涌而出:“你们到底有没有看我的案卷?出轨、家暴、转移资产、威胁我家人这些证据还不够?还足以让你们为这样一个人渣说话?你们作为女性到底能不能站在司法公正的角度处理问题?只会让我这个受害者妥协?”

原来,就算同为女性,法官和书记员也只会为了结案让相对温和的一方无止境地妥协,不到最终要出审判书的那一刻,他们压根就不会仔细阅读案件资料。这个社会的很多角色,总在劝女人“及时止损”“差不多行了”,却对她们被迫缴纳的“沉没成本”视而不见。离婚案上了法庭,女人的青春、历经生育对身体造成的破坏性影响都非常廉价。

老闵此刻站起身,依旧一副跋扈的模样:“老子同意调解,就是做了很大让步,想着让你开心点离婚,如果你还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那就不调了!我会让人把你所有的资产都查出来,跟你分个彻底!我的债务,你也要负责一半!”

说完,他先我一步走出审判庭扬长而去。

我和石律师面面相觑,觉得无比荒唐、可笑。当下夫妻债务的判定,早就遵循“共债共签”,老闵还试图以此作要挟。我对刘法官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个案子,如果还想调解,我不会再做任何让步,如果继续打下去,再拖1年我也认了。我不同意延期开庭,对方想查我的流水,随便他查。”


我拉着石律师走出法院,选了一家距离法院最近的餐厅,用食物来补充这个疯狂上午所消耗的心力。老闵对调解条件的反复更改和张狂态度,让我们都身心俱疲。

石律师思索再三,认为我也该兵行险棋:“接下来,被告肯定会继续拖延时间,申请调查你的资产,然后借机拖延开庭。按他之前提交的证据,并不清楚你到底有多少张银行卡,咱们不如选几张不常用的,把流水主动提供给法官,让他再没其他借口。”

好的律师会预判人性,特别是恶人的人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跑了5家银行,把近1年的流水打了出来,准备提送法官。下午4点刚回到家,我就接到了刘法官的电话——老闵果然提交了申请书,要求调查我4张老银行卡流水。刘法官此刻对我直言不讳:“你愿意主动给流水,我们就按期开庭不延后,如果你不愿意,那只有延期,我们也必须支持被告的诉求。”我很痛快地答应:“我同意提交我的流水,明天就打印送到你那儿。”

想着刘法官大概率会在放下电话后立刻就联系老闵,说明了我主动提交流水的情况。石律师也在估算着——老闵看到我毫无畏惧地答应下来,就会怀疑我的储蓄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乐观,肯定会找机会调解——按照他的脾性,是不会花钱请律师再走一遍诉讼流程的,只是一再试探我的底线而已。石律师特意嘱咐我:“能调就调,不要恋战。”

果然,下午6点,我接到了书记员的电话,老闵最终同意预留5万元的尾款在房产过户当天支付给我,其余条件不变。他说急着回杭州上班,问我是否愿意现在去法院继续完成调解。在和石律师通话后,我决定接受他的专业建议。

抵达法院时,老闵已经签署好了他的部分,我将调解协议拍照发给石律师,他很快回复我:“没什么问题,签吧。”

我听见自己对书记员说“可以”的声音,夹杂着不甘和恨意。书记员递来印泥时,我看清她指尖残留着上个案件的朱砂印泥——那些走出这间屋子的当事人,不知道是否和我一样带着满身的怨气。

我在属于原告的签名栏里签字画押,结束了这场长达900多天的诉讼。我并没有赢得很漂亮,却也保住了自己的存款。也许换个人来,会输得更彻底。我太害怕,拼死继续跟老闵对簿公堂,所谓的司法公正最终也不会真正站在无辜者的一边。拿下一纸难能可贵的调解书,逃离婚姻,不再被这样一个卑劣的男人影响情绪,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刘法官收走签署好的调解协议,也意味着,我无法再去追寻彻底的公平和正义。但自此,我获得了苦苦等待的自由,彻底了断和人渣法律层面的关系。

当天我收到了老闵支付给我的第一笔房产折价金15万元,他还发来一张满眼泪水的自拍照,对这场婚姻的告别话术煽情而可笑:“最后一滴泪祭奠那些我们曾经失去的年华,祝越来越好,永不再见。”

看着虚假的文字和这张我曾经爱过的脸庞,我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回家和孩子吃完晚饭,我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把当天所有的衣物丢进洗衣机,点了一份很久没吃过的提拉米苏外卖,好似出狱的囚犯庆祝新生,抛开这场婚姻带给我的所有晦气。

过了1周,书记员通知我去拿加盖法院印章的调解书。

像捧着至宝一样,我低头看了看这一纸用900多天换来的文书,忐忑地跟书记员确认:“这个案子就算彻底结束,不会再翻盘了对吧?”

“只要被告签收后,我们就会出具调解书生效证明,他就没机会反悔了。不过被告选择邮寄送达,所以你还得等几天。”

周五早上,我接到书记员的电话:“被告拒收文件,说里面有个条款要和你商量。”

我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晚老闵打来电话:“我突然想起来这个文书,应该修改两点——能不能把你最开始诉求里每月4000的抚养费去掉?以后儿子看到抚养费改成2000多,还以为我不爱他呢。”我试着压下对他的恨意:“除了这个呢?”

他又滔滔不绝起来:“还有个bug,就是你如果后续没有配合我去做房屋更名的违约条件,是需要每日支付我房产价值的千分之一,这个法院太粗心,当时遗漏了‘每日’两字。”

我只觉得刚看到的曙光又骤然泯灭,接下来,他还无耻地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我在杭州,不能请假了,你去跑一趟呗,告诉法官这是我们双方的诉求。”

我只觉得心跳加快,气愤到胸腔快要爆炸,跟他说了句“你去死吧”,就挂了电话,把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他再次拉黑。我打电话给石律师声音都在抖:“你说他怎么能这么无耻?永远都想推翻之前的东西重来一遍,让自己多占些便宜!”

石律师也觉得老闵不可理喻:“我先和法院沟通,看怎么处理比较好。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记得之前他签署过邮寄地址确认书的,那么哪怕拒收,调解书也可以生效。还有个办法就是我们答应他的条件,让法官出个裁定,相当于补充协议一样,做好更改就行。”

我想要推翻调解协议,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心里翻涌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壮烈感。石律赶紧继续安抚我:“其实我觉得,走到这一步,他提的这两点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以你的人品来看,根本不会违约,所以赔偿多少无所谓。可如果真的跟这种地痞无赖去硬碰硬,你又要内耗很久,先过个周末,咱们周一再商量对策吧。”

那一夜,我突然看清这场博弈的本质:离婚就是没有硝烟的拆迁,有人忙着在废墟里捡拾尊严的钢筋,有人只顾扒拉出最后一块铜钱。

那个周末我是在焦灼和痛苦中度过的,我不想前功尽弃,也不想一再向人渣妥协。而老闵在周六晚上还在打电话跟孩子说笑,询问:“你妈妈是不是又不开心啦?”儿子也多少见识过父亲的嘴脸,用稚嫩的声音回复:“你别做那么多惹她生气的事情,我妈妈就会开心。”

周一,我还在为是否要妥协发愁,石律师突然来电:“他签收了文件,我也跟法院说了尽快出调解书生效证明,他们内部走个流程,大概周四就能拿到。放心,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去法院领取这场诉讼的最后一份文书那天,长沙快速升温到了27度。金箔般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万物轮廓镀得熠熠生辉。从书记员手中接过生效证明,我真想把这张来之不易的A4纸裱框收藏。我内心充斥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拍照发给爸妈,很快收到回复:人生还长,替你开心。

同步告知石律师这个好消息,他一贯专业,不忘提醒我:“记得去派出所把户口改成离异,省得以后还有什么麻烦。”

去派出所户籍室的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空气中仿佛跳跃着蜂蜜色的光斑。我按要求提供完相关文件的复印件和原件,户口页被重新替换,婚姻状态一栏终于被印上“离异”二字,这场诉讼终于彻底落幕。

恢复单身当月,我按石律师给的模板,起草了一份遗嘱发给闺蜜保存:如遇意外,名下大部分资产均由父母继承,属于孩子的那部分,在他18岁前也由他们代为管理,直至他成年。彻底断了“前妻身故,属于孩子的遗产由前夫代为管理,被消耗殆尽”的可能。

两年半的诉讼之路,却感觉像走了十多年那么漫长。迎着世俗的偏见和规劝,以及“她也一定有问题”的质疑,我才重新走入了光亮里。我想斟一杯酒,敬所有从法条字缝里抠出血肉的女性,敬她们争取到新的人生。

我所经历的痛苦并不特别,比起这个世上以付出生命为代价的苦难来说,更显得平平无奇。可我仍想告诉身陷困局、有类似遭遇的女人们:我走过来了,你也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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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距离我摆脱婚姻已近3个月,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每月准时收到了孩子的抚养费,也不用去申请“强制执行”。五一假期,曾经连本市动物园都不愿意去的老闵,居然良心发现,提议“父亲要带孩子见世面”,安排了一场父子港澳游加深感情。我想,官司落幕,且再无翻盘可能,也促使老闵接受了此生我们仅限于孩子父母和普通朋友身份的现实。

不知道从哪个瞬间起,我放下了这场漫长诉讼期内堆砌起的所有恨意。时间虽然不能抹平所有不堪过往,但新的人生视角可以。

希望诸多美好,都在前路里,静待着我。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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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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